税史钩沉|税制常坏于吏制(下)

杜甫《三吏》,金刚怒目。元结哀民,赋写《舂陵》。国破山河,城春草木。盛世不返,何时中兴?治乱兴衰,一念之生。《尚书》有语,声若洪钟:“与乱同事,罔不覆倾;与治同道,罔不乘风。”

税制每坏于吏制之后说:李胜良极简税收史之安史大燕天宝末年,童谚争传:“北方燕燕,一飞击天。

天上女儿,其姓似安。座铺白毡,毡上千钱。”

一旦乱起,谣谶立现。安史父子,建燕继禅。

禄山微胡,驱马自燕。旌旗缤纷,战鼔惊山。

宫阙何丽,犬羊何羶。百姓何苦,流血成川。

两河道上,人仰马翻。江淮漕运,一时中断。

秦为燕囚,眨眼之间。洛阳嘉禾,胡马争衔。

禄山肇祸,瀛、博流连;思明继衅,赵、魏厄堙。

枌榆井邑,靡获居安。骨肉室家,不得扶搀。

一百余城,烧杀残酷。发人冢墓,焚人室庐。

掠人玉帛,夺人新妇。壮者负担,弱者填沟。

满道横尸,蔽野白骨。多致伤残,满眼艰阻。

寇戎滑夏,干戈不戢。不似内患,反似胡袭。

所过残灭,百姓衣纸。天下凋瘵,井邑榛棘。

东至汴郑,达于徐鲁。北自覃怀,至于相土。

中间畿内,无虑东周。百曹俱废,千里残图。

安史一乱,唐命顿挫。人论成因,上皇渔色。

吴越之妓,燕赵之姝。宋之歌姬,蜀之才妇。

“明皇重色,思倾其国。杨家有女,正合其辙。

天生丽质,选在君侧。回眸一笑,六宫失色。

春寒赐浴,温泉凝脂。娇嗔无力,新承恩泽。

云鬓花颜,金步招摇。芙蓉帐暖,度却春宵。

春宵苦短,堪堪日高。风流君王,再不早朝。

承欢侍宴,宠爱一身。金屋妆成,玉楼醉春。

姊妹弟兄,皆列邦土。光彩斐然,照彻朱户。

缓歌慢舞,凝注丝竹,君王宠爱,尽日不足。

渔阳鼙鼓,动地远袭。惊破笙歌,霓裳羽衣。

九重城阙,千乘万骑。翠华摇摇,都门向西。

六军不发,蛾眉横死。马嵬坡下,玉颜支离。”

好色其辅,制坏是主。隆基殆政,尽付林甫。

一国治理,吏制是纽。吏制一坏,体无完肤。

《易传》有云,人治难究:苟非得人,道不虚游。

大雅有作,王道绸缪;小人当道,国不堪忧。

玄宗重文,礼乐基础。官不滥升,才无虚受。

开元后期,玄宗骄窦。佚乐无节,超常用物。

开支冗多,期之钱谷。文吏淡疏,干吏抬头。

苛厉始重,朘刻是由。聚敛之臣,呼之欲出。

九龄为相,恨煞林甫:拘于古义,大体偏漏。

林甫专权,媚事互右。逢迎上意,恩宠得固。

掩蔽聪明,断绝言路。妒贤嫉能,胜己者仇。

屡兴大狱,贵臣诛逐。口蜜腹剑,甘言阴图。

号“肉腰刀”,“李猫”伺伏。冷峻之目,忍者之酷。

太子以下,畏之侧足。廿年养乱,上不之寤。

颖士讽之,《伐樱桃赋》:无庸琐质,本枝自护。

洎干非据,专庙之右。先寝或荐,和羹岂臭?

存亡系任,安危在令。玄宗历险,初能守正。

道德以辅,姚崇宋璟;孜孜求治,苏颋元纮。

赖此贤相,开元称盛。左右前后,皆尚朴忠。

君臣交泰,内外休宁。后求安逸,天宝逢凶。

昵于小人,疏远方正。引进林甫,驱走九龄。

以言利进,得宇文融。怙宠朋邪,托杨国忠。

专引柔佞,居于要津。苟媚于上,忠言闭封。

嗜欲转炽,竭掘国用。奸臣兴利,武夫拓境。

小人引导,逸纵骄生。奸盗乘隙,天下沸腾。

吏制一乱,万象骚动。乘舆播迁,几至国倾。

安史作乱,蕃祸之极。蕃将坐大,林甫为之。

唐初边将,名臣效之。既无遥领,也不久持。

功名著者,钳制四夷。出将入相,林甫大忌。

蕃将无文,入相乏资。为固己位,奏请更异:

文人为将,怯当矢石。不如蕃人,勇武可恃。

思顺禄山,哥舒仙芝。专任大将,充节度使。

玄宗御极,承平多时。天下乂安,财力可恃。

邀封之将,好大喜功。欲荡边患,以慰圣听。

契丹吐蕃,寻隙而征。宠赐云极,骄矜遂增。

西北二师,哥舒翰统。东北三师,安禄山统。

骁将锐士,善马精兵。尽萃二统,京师一空。

践更之卒,俱授官名。郡县之积,悉委兵戎。

反观中原,歌舞升平。修文废武,销蚀镝锋。

挟军器者,辟是正刑。蓄图谶者,当诛于庭。

习弓矢者,罪其无行。人为武职,辱及父兄。

只见边州,设置重兵。中原戈甲,包不复用。

天下豪杰,弱不禁风。人至老死,不闻战声。

六军诸卫,市人白徒。富家子弟,缯彩梁肉。

壮者角抵,日以寝斗。有事股栗,甲不可授。

边强朝羸,弱干强枝。奸人乘便,乐祸觊欲。

胁之以害,乘之以利。称兵内侮,凶谋可蓄。

地逼势疑,力侔乱起。安史不反,更待何期?

专制河朔,七年有余。靺鞨匈奴,契丹与奚。

一国之柄,委任无余。恩惠潜行,奸谋暗蓄。

国忠猜嫉,玄宗羁縻。尾大不掉,只伺一击。

胡风大盛,己寓蕃祸。清源县尉,上疏谴责:

异族游戏,有“苏慕遮”。骏马胡服,率为浑脱。

“旗鼓相当,军阵势也;腾逐喧嚣,战争象也;锦绣夸竞,女工害也;征敛贫弱,政体伤也;胡服相效,非雅乐也;浑脱为号,非正色也。”

林甫既死,继以国忠。车马仆御,照耀两京。

责成胥吏,贿赂公行。百官位序,私第暗定。

昆仲五家,甲第如宫。制度宏壮,豪奢以竞。

不舍昼夜,土木之工。每构一堂,千万以倾。

天宝之初,置十节度。屯田防边,军政以付。

禄山一人,三镇经抚。河东、范阳,兼于平卢。

掌兵廿万,三一之数。曳落河辈,弓矢私属。

兵财两旺,刺激反骨。治械储粮,峙兵积粟。

输财百万,吩咐贾胡。叛资以市,锦彩紫朱。

详审山川,绘制舆图。自铸钱币,修冶铜炉。

只待佳期,敲响鼙鼔。天宝乙未,冬月初九。

所向披靡,摧枯拉朽。长驱直进,东都弃守。

正月元旦,生辰喜度。建号大燕,改元圣武。

立都洛阳,看似建国。仍行掳掠,其志不阔。

诸城所获,子女金帛。竟输范阳,气比燕雀。

安史犯阙,江淮危急。唐之税用,彼居十七。

幸有忠臣,睢阳以抵。坚守十月,食以树皮。

张巡杀妾,许远食婢。饿病难支,慷慨玉碎。

四百余战,双庙有祀。韦应物诗,盛赞张许:

“豺虎犯天,升平无备。阴山兵卒,践三河地。

张侯忠烈,济世深智。壁梁宋间,筹吴楚利。

穷年绝输,邻援携贰。使者哭庭,救兵不至。

重围可越,藩翰难弃。饥喉危巢,悬命中坠。

甘从锋刃,莫夺坚志。宿将降庭,儒生全义。

空城白骨,死无贱贵。呜呼哀哉,千载歔欷。”

有唐户口,天宝极至。迭经盛世,户口繁息。

安史乱起,大势顿去。户不半在,一官数司。

高祖武德,二百万户;太宗贞观,三百万户;

高宗永徽,四百万户;中宗神龙,六百万户;

开元中叶,七百万户;开元后期,八百万户;

天宝之末,九百万户。斯是极盛,迅转末路。

肃宗乾元,二百万户。代宗大历,逾百万户。

德宗建中,四百万户。文宗开成,五百万户。

半壁江山,缓慢复苏。农业时代,丁口即赋。

亡者惰游,死者暴露。三耕其二,编版之户。

三河膏壤,淮泗沃土。荊棘己老,何处谷粟。

太仓犹虚,饿及雀鼠。可叹百姓,朝暮不足。

诸道聚兵,百万之数。遇岁不稔,将何与谋?

吏制一坏,殃及税收。聚敛之臣,得其诛求。

王鉷为使,积征户口。丁籍且存,隐而不出。

卅年租庸,天下人苦。租庸之法,积弊良久。

得人计远,失人计蹙。安史粗莽,终究短路。

玄宗当挫,误用林甫。肃宗当兴,李泌出佑。

晚景凄凉,明皇幸蜀。太子受命,北上灵武。

子仪光弼,戡乱之福。底定两京,河朔慑服。

肃宗殁前,大难略平。瓜分河北,护养孽萌。

安史叛将,四镇各统。擅置署吏,乱人以乘。

赋税自专,不献朝廷。利怵逆污,加锯民颈。

贼亡寇在,寇死贼生。讫于唐亡,羌狄自领。

安史逞乱,天下兵起。征求运输,并作百役。

始以兵差,兼以饥疠。人户凋耗,版图空虚。

四大税源,因乱而坏。剑南河陇,两河江准。

三大国库,损耗亏残。清河北库,洛阳长安。

天下方急,六军倒悬。若乏轻货,人心必散。

海内波荡,时弊正遄。敛议多起,杂税榷盐。

第五琦氏,收榷山海。江淮蜀汉,急索“率贷”。

版图己隳,赋法己坏。两税新制,暗结珠胎。

敛厚情离,情离心动。人心一去,独夫以目。

欲人之安,薄敛以奉。欲敛之薄,在乎节用。

经费之繁,最恶甲兵。一旦重税,百姓必轻。

杜甫《三吏》,金刚怒目。元结哀民,赋写《舂陵》。

国破山河,城春草木。盛世不返,何时中兴?

治乱兴衰,一念之生。《尚书》有语,声若洪钟:

“与乱同事,罔不覆倾;与治同道,罔不乘风。”

附言:写罢《唐》一章即想为之。但直到收齐蒲立本等七种专门资料后方敢动笔。此中改写诗谣超过六首,不负有唐一代的主打文化样式。2018年8月28日文字来源:中国会计视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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